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炊 烟
炊烟是乡村的一道溪流，流向天空，化作飘逸的白云。
炊烟像一根长长的绳子，牵住游子的翅膀，不使他迷失方向。
傍晚时分，村庄所有的烟筒升起炊烟，仿佛一群乳白色的鸟儿一起飞向蓝天。
谁家的炊烟断了？屋顶上一片空白。火焰迷了路，还是粮食在囤里失踪。我听见一个孩子的哭声从门缝里挤出来，异常尖利，把乡村宁静的面庞划破了。
河 流
蜿蜒的身躯，清澈的脚步，河流以潇洒的姿势穿过田野。
劳作之后，乡亲们用河水洗着汗津津的脸。河水是他们朴素的镜子。
鱼儿在河里面自由自在地游动，不用担心被污染奸淫。
谁家的孩子光着屁股跳进河流，光滑的身子像一条泥鳅，在阳光下闪着磷光。
水 井
正在消失的事物。被自来水代替。水井不会嫉妒。
臧在黑洞洞的地下，没有人知道你有多深。里面有青蛙秘密活动。全村的水桶轮流进入，水井含笑不语。
一位失恋的女子想不开，跳下去。荡起一圈涟漪，水井拥抱了她。女子喝够了水，变得轻盈，漂了起来，红色的衣衫在水井里歌唱死亡的胜利。
水井被填死，只在村民的心里留下记忆。变做一个鬼故事，由大人讲给不听话的孩子听。
庄 稼
庄稼是一个庞大的家族。你扳着手指也数不清她们的子女有多少。
庄稼是短命的。它们只活半年，就奉献自己的一生。它们的子女以同样的方式驻扎田野。没有哪棵庄稼喊寂寞，它们义无反顾。
没有庄稼的田野是荒芜的，如同失恋的女人。有了庄稼，田野就有了爱情，就生动起来。
场 院
庄稼的婚床，铺展得如此仔细。你找不出不平整的地方。乡亲们像迎娶儿媳妇一样，起早贪黑，动用了所有的力量。
圆圆的，像一口口大锅，在村头上筹备丰收的宴席。
木锨与碌碡合唱。谷子与马蹄嬉闹。
一群小孩子跑来跑去，光着脚丫，在做一个与收割有关系的游戏。
连飞虫细细的鸣叫声里，也掺进了一滴蜜液。
碾 屋
一台石碾，躺在碾盘上，构成一个静物。
渐渐消失了，但还在我的记忆里碾动着。我看见谷子脱去衣服，露出金黄的肉体，诱惑着我的视觉。
沉重的石碾被人推着或者被用黑布捂住眼睛的驴子拉动着，在狭小的碾屋里转着圈子。这单调的重复劳作，把朝阳缓缓升高。
母亲握紧笤帚，跟在石碾的后面，进行检验。疲惫的驴子一不小心，屁股上就要挨上一笤帚疙瘩。
碾屋的地面被脚步摩擦的十分光滑、结实，尘土已经被鞋子深深踩住，不敢做任何反抗的举动。
枣 树
乡村里最朴素的女儿，到处都可以看到她的身影。
田野上、庭院里，落地生根。不用浇水，不用施肥。在大自然的雨露里开花、结果。
把花朵开得最小，像米粒一样，不引人注目。决不把芬芳过分炫耀。蜜蜂还是很熟练地找到了她们。
蕊房突然在夏季的雨水里膨胀。一树的红珍珠，醉倒了乡村，惊讶了城市。
马 车
马车悠闲地走在乡村大道上。不管是空车，还是装着满车的粪土、秫秸，马车的韵律都是悠扬的、和谐的。
赶车人戴着一顶黑色的旧帽子，握着自制的鞭子，嘴里哼着从爷爷那里学来的歌谣。
有时候，赶车人心情好，会扬起鞭子，甩出几个漂亮的鞭花。马匹飞跑起来，如同一道受了惊吓的闪电，在田野上飞翔。
坛 子
粗重。笨拙。站在窗户台上，用一块纱布蒙住面庞。苍蝇试图进来，围着坛子打转。
咸鸡蛋、咸菜、虾酱，被母亲的爱一一孵化出来。
母亲把希望放进去。孩子把希望捞出来。在这种重复中，孩子渐渐长成大人。
假如坛子不小心碰碎了，孩子会在梦里用泪水把坛子复原。
锅 台
母亲的工作台。母亲用一生的辛劳擦亮了它。
火焰映红了母亲的脸庞，也映红了孩子的童年。
水和米在铁锅里沸腾。一双双小眼睛用渴望的勺子把饭菜盛进碗里。
苦难被煮烂，母亲把它蒸成幸福的饼子。
纺 车
在黎明前歌唱。故乡的纺车一齐转动，纺出了黎明。
夜里。漆黑的夜色，被纺车纺成满天星斗。
童话和故事，在线穗子上流淌。
母亲，用受伤的手臂转动纺车，把一个寒冷的冬天旋转出春天的气流。
小时候，我总在想，一团团纯白的棉花，怎么会化作细细的长线？这需要多大的毅力和耐心。
慈母手中线，游子身上衣。谁的怀念在纺车的轱辘上不肯下来，转了许多年？
桌 子
吃饭了。母亲一声喊，四条腿的长方形桌子被平放在地上。
碗筷哗啦啦响。一张张面庞围成一圈，品尝母亲的手艺。
每人一碗稀饭，中间几个菜碗。
菜花样稀少。肉不多。全家人却吃得津津有味。欢声笑语在桌子上转来转去。
屋外的小狗瞪大眼睛，等待一场晚餐。
鸡们在院子里散步。
远处，传来女人呼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。
黄昏在母亲的洗碗声中降临了。
2006年11月1日